《世说新语》评点四十则

郑朝晖

余喜读《世说》，常置床头，每废卷辄嗟叹，未得沾魏晋风尚，辗转俗尘。月前至海南，闲暇时再读，又觉古人也有为难处，故草为点评，神游遣性，以哂方家而已。

1陈仲举言为士则，行为世范，登车揽辔，有澄清天下之志。为豫章太守，至，便问徐孺子所在，欲先看之。主薄白：「群情欲府君先入廨。」陈曰：「武王式商容之闾，席不暇暖。吾之礼贤，有何不可！」

【评】陈蕃言行，似有矫情处，惟其随也，方得从容。 

    4李元礼风格秀整，高自标持，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。后进之士，有升其堂者，皆以为登龙门。

【评】亦趋炎之词而已。

    5李元礼尝叹荀淑、锺皓曰：「荀君清识难尚，锺君至德可师。」

【评】荀淑清识难尚，未可为师。有清识固佳，然若不能尚，则倍性也，倍性则拒人，拒人则难存，未能生，焉有识哉？得姑且处也姑且。

    6陈太丘诣荀朗陵，贫俭无仆役，乃使元方将车，季方持杖后从，长文尚小，载着车

中。既至，荀使叔慈应门，慈明行酒，余六龙下食，文若亦小，坐着膝前。于时太史奏：「真人东行。」

【评】最难得者是真人。

    7客有问陈季方：「足下家君太丘，有何功德，而荷天下重名？」季方曰：「吾家君譬

如桂树生泰山之阿，上有万仞之高，下有不测之深；上为甘露所沾，下为渊泉所润。当斯之

时，桂树焉知泰山之高，渊泉之深？不知有功德与无也。」

【评】狡童。

    8陈元方子长文，有英才，与季方子孝先，各论其父功德，争之不能决。咨于太丘，太

丘曰：「元方难为兄，季方难为弟。」

【评】孝先不如其父。

    9荀巨伯远看友人疾，值胡贼攻郡，友人语巨伯曰：「吾今死矣，子可去！」巨伯曰：「远来相视，子令吾去，败义以求生，岂荀巨伯所行邪！」贼既至，谓巨伯曰：「大军至，一郡尽空，汝何男子，而敢独止？」巨伯曰：「友人有疾，不忍委之，宁以吾身代友人命。」贼相谓曰：「吾辈无义之人，而入有义之国。」遂班军而还，郡并获全。

【评】此辈贼人也可称义贼。贼皆有义，吾望其世，怅怅然。

    10华歆遇子弟甚整，虽闲室之内，严若朝典。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，而二门之里，两不失雍熙之轨焉。

【评】虽闲室之内，严若朝典，一言一行皆受绳约，终为死儒。

    12王朗每以识度推华歆。歆蜡日，尝集子侄燕饮，王亦学之。有人向张华说此事，张曰：「王之学华，皆是形骸之外，去之所以更远。」

【评】邯郸之步，徒令齿冷。

13华歆、王朗俱乘船避难，有一人欲依附，歆辄难之。朗曰：「幸尚宽，何为不可？」后贼追至，王欲舍所携人。歆曰：「本所以疑，正为此耳。既已纳其自托，宁可以急相弃邪？」遂携拯如初。世以此定华、王之优劣。

【评】此段最妙。

    14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。家有一李树，结子殊好，母恒使守之。时风雨忽至，祥抱

树而泣。祥尝在别床眠，母自往暗斫之。值祥私起，空斫得被。既还，知母憾之不已，因跪

前请死。母于是感悟，爱之如己子。

【评】非王祥孝也，实后母之忍而惧之也。

    15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，每与之言，言皆玄远，未尝臧否人物。

【评】非未尝臧否人物，实未敢也。

16王戎云：「与嵇康居二十年，未尝见其喜愠之色。」

【评】嵇康之苦于兹可见。

    17王戎、和峤同时遭大丧，具以孝称。王鸡骨支床，和哭泣备礼。武帝谓刘仲雄曰：

「卿数省王、和不？闻和哀苦过礼，使人忧之。」仲雄曰：「和峤虽备礼，神气不损；王戎

虽不备礼，而哀毁骨立。臣以和峤生孝，王戎死孝。陛下不应忧峤，而应忧戎。」

【评】古人重内神，凡人形具而神生，至人弃形而得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