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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少水,难得在夹缝中有一块涌向南方的商州水域。那儿山仄谷密原少,一眼望去,皆是大树、棘丛、河中巨石,绿阴摇动的隙缝中露出的黝黑屋柱。这使得贾平凹有了写作的“风水宝地”。他一写起商州风情来似龙从云得心应手。况且他虽然口讷,心思却敏捷,20年的“农民”生涯,颇使得他可以写一阵子。有多少当代作家有过那种从小就爬高伏低的直接经验呢?贾平凹遂一发而不可收拾,源源不断地把积淀的山乡生活写出来。 1986年,35岁的贾平凹终于写到了一条河的故事。水灵灵的故事中加入了大时代经济转型期沉甸甸的现实生存状况,《浮躁》便获得了美孚飞马文学奖。许多本自选集、他选集的扉页以及写他的传记中都提到这一点。的确令人惊讶,因为这是贾平凹长篇作品中一个少见完整的水边的故事。 40岁后的贾平凹,多年肝疾不愈肉体的病和心理的病使小说《废都》生产了不健康因素,一时令他名声不佳。他不得不另找出路。《白夜》、《土门》,显示了这一段时间的匆促变化,给我们一个仓皇夺路的影子:他的城市经验是镜中觅花隔舞取景不甚真切的。而1998年已经47岁的在迫切求掘自身发展的贾平凹,居然在《高老庄》中特意写出了神秘的灵异现象,只不过是早期小说《晚雨》的拉长与翻版,寓极大的自我赏玩的趣味于其中。作品含义晦明难索似触手可及又遥不可解,但建构浑然一体如商山的顽石不可分析,让人惊叹其技术上的老熟。此间的发展轨迹令人琢磨。 在和“大时代、大视野”接近的同时,他依旧不能从自身生存中走出来。贾平凹在《高老庄》后记中说:“我的出身和我的环境决定了我的平民地位和民间视角。”他的《寻找狼》对商州的重写,是迫不得已的趋势,但此时的商州已不是10多年以前的商州。面貌既不是过去,心态也异于旧状。那些滋润过他的过去时态的商州,只是他的回忆和知识,他笔下的地、人、物、事,只是退潮以后的沙滩贝壳。感性少了,理性硬度的增加并不能挽救小说家的命运。 那一本《学着活》,着实让我吃了一惊。这些碎片性质的、直接从草稿纸上印出来的文字,竟然被他拿来卖了。贾平凹究竟在寻找什么?找到了什么?作为50岁“知天命”的人了,仿佛还是一股树梢上的风,息不住脚,没有稳定的、被内心血性固定的东西,多么可惜! 高超的文字修养,圆熟的构架技巧,对自身的过分关注,对他人的实际疏远,使得贾平凹有了艰苦的创作过程。尽管他不断进行作品的生活场景的拓展,尽管他不断地进行文本的创新,尽管他不断地进行细节的改造,但他始终逃不掉“自我心态”层面的东西。现在的贾平凹所好的,是生存的可能性,而不是生存的当下性;是生存的虚拟性,而不是生存的真实性。他想把蒙蔽的小说特性变得明亮起来,创造有中国意味的小说文本,但是因为“找不到回家的路”,缺失了小说家的对现实生活的感知,而走向记载碑文的探幽访奇形式的书写,怎么会这样呢? 当他一方面推出《我是农民》的同时,另一方面又坐上汽车走向西部为《收获》杂志写系列的“西部散文”,虽然文字老辣,知识广博,组构浑厚,但我还是感到:贾平凹,你走的是一条缺乏自信的道路,你的关中才情被埋没了。没有了商州和废都,你到底应该不应该去西部? 2002年底,坊间出现了他的近作《病相报告》。人间经验经过他组合凑巧,多了理趣少了生趣。我又一次感叹:文字虽然皆从心出,也作了艰苦卓绝的寻觅,但也会心手相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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